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德国浪漫主义第25: 浪漫主义群星之一:浪漫派中萌生的现代之花 - 疯狂的克莱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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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 15/06/2026 - 10:39

当海德堡浪漫派吹响那支神奇的男童魔号之际,长期主宰德国文坛的浪漫主义开始分化出风格独特的分支。它所呈现的形态、运用的技巧、追求的效果以及表达的情感,都散发出强烈的现代气息。这不仅丰富了浪漫主义文学,深化了浪漫主义的理念与反思,也同时将浪漫主义引入了一个更为复杂的评价体系。

问:克莱斯特是德国浪漫派后期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你为何用“疯狂”来形容他?

答:这是因为从他的人生历程与作品之中,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安的躁动,一种燃烧的激情。他的才华宛如烧红的炭火,那股炽热扑面而来。勃兰兑斯对他评价极高,他指出:“克莱斯特尤为突出,他拥有得天独厚的才能,足以在这派诗人中位列首位而无愧。首先,他具备一种明确的造型形式,有一种连歌德身上都难以找到的动人力量。他最好的作品都充满热情、真诚而炽烈,形式又极为朴实无华。”勃兰兑斯还有一个更为惊人的论断,他认为克莱斯特是德国的梅里美。我们知道,法国的梅里美是一位讲故事的高手,他的作品如《卡门》、《高隆巴》、《查理九世轶事》等,情节奇特、情感浓郁,在叙述历史时注入了强烈的道德批判。这一点与克莱斯特作品的特点确实相似。但勃兰兑斯也指出:“德国的浪漫主义精神倾向会把一个梅里美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将会看到浪漫主义诗歌的癫狂如何穿透了克莱斯特天才所具有的明确形式。”确实,我们能感受到,虽然克莱斯特和梅里美一样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但他的性格特质却与儒雅的梅里美截然不同。勃兰兑斯引用克莱斯特传记作者威尔布兰特的话说:“他像维特一样,心灵上总有一种忧郁的不满,气质冷淡,为人孤僻傲世,想象活跃,惯于沉思穷究,抓住苦恼不放,性情浮躁凌厉。”

问:把克莱斯特比作歌德笔下的维特,似乎有些弱化了。

答:是的。尽管克莱斯特和维特都是自杀身亡,但克莱斯特却更为疯狂。茨威格将他归入“与魔鬼抗争的人”之列,他说:“克莱斯特所到之处,都是魔力和疯狂的领域,是情感的朦胧与阴暗,还有暴风雨中耀眼的闪电,以及终生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沉闷压抑的空气。”克莱斯特出身于一个古老的普鲁士贵族家庭。普鲁士贵族最引以为傲的职业便是从军,因此克莱斯特15岁时就加入了波茨坦近卫军团。他本人对军队中刻板的生活极不适应,在终于获准退伍后,他前往法兰克福大学学习法律和自然科学,同时迷上了康德哲学。但他从康德哲学中得到的却是一个怀疑主义的结论。1801年,他突发奇想,要去法国推广德语。在巴黎呆了不到一年,他又跑到瑞士的德洛西岛,想效仿卢梭,回归田园,当个朴素的农夫。然而,他的未婚妻威廉·明娜坚决不肯去瑞士与他相会,于是克莱斯特又返回德国。他去魏玛朝拜歌德,并在维兰德家小住,那时他已暗下决心,投身文学。他给维兰德朗诵了他正在创作的戏剧《罗伯特·吉斯卡》,维兰德大加赞赏,认定他的戏剧才能不在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亚这些戏剧大师之下。在魏玛没呆多久,他又开始漫游,再次前往巴黎、瑞士、意大利旅行。途中一时兴起,跑到布洛涅想加入拿破仑的军队渡海与英国人作战,结果却被法国人当作间谍抓了起来。但在被关押期间,他疯狂地写作。他的名剧《破瓮记》曾被歌德在魏玛剧院搬上舞台,却遭遇失败。随后,他又不停地漫游欧洲,因此茨威格说:“他和法国大诗人兰波一样,内心里都有那只可怕的生命躁动之鞭,都有那种悲剧性的变化无常的生存特性。他们都是被一种未知力量追逐的人,并且注定无法逃脱,因为追逐他们的魔鬼就在他们血液中不安地循环。”然而,这无法控制的躁动与疯狂最终以悲剧收场。1811年11月21日,他与结识不久、身患绝症的福格尔女士一起,在柏林郊区的万湖旁举枪自尽。

问:如此癫狂与动荡不安的生活,一定会在他的作品中表现出来吧?

答:是的。从克莱斯特身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现代文学的萌芽已从浪漫派的土壤中萌生。克莱斯特的创作期只有短短的十年,但他留下了八部戏剧、八篇小说和许多美学论文。在他的著作中,你读不到诺瓦利斯的忧郁与幻想、蒂克的放浪与抒情、荷尔德林的哲思与崇高、布伦塔诺的缠绵与柔情。你读到的是现实的荒诞与残酷,人的本能冲动与爱情交织,人的欲望与冲突完全不受理想约束,肆意喷发宣泄。那些对血腥场面狂喜般的描述,让纳粹暴徒欣赏不已,但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马尔库塞却将克莱斯特创造的米歇尔·克尔哈泽称为“经验打破世界神秘面纱”的人物。所谓“打破世界的面纱”,是指克莱斯特笔下的人物已完全摆脱了传统意义上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性格特征,他们不再具有英雄气质和理性思考,也不再多愁善感、情意绵绵,而是赤裸裸地现身于现实世界。比如小说《O侯爵夫人》中的女主人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怀孕,她便在报纸上登广告,要求那个可能是即将出生孩子父亲的人前来报到,她会与他正式结婚,让孩子有个正常的家庭。实际上,玷污了这位在战火中昏迷不醒的O夫人的人,恰恰是从一群想侮辱她的大兵手中救下她的俄国军官F伯爵。当这位F伯爵看到广告前来时,O侯爵夫人却反悔了,坚决不履行诺言,因为她已认定,伯爵就是拯救天使。然而现实告诉侯爵夫人,这位天使在无法克服自身欲望时,又是一个魔鬼。还有他的名剧《破瓮记》中,那个潜入民宅、试图污辱妇女、在逃跑时打碎瓦罐的人,正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审案法官本人。

问:看来克莱斯特在创作中已经使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

答:是的。甚至在他写历史题材作品时,他也让主人公表达出现代的感觉。萨弗兰斯基认为克莱斯特是所谓政治浪漫派的代表,他“在政治观点的掩护下,沉湎于毁灭的幻想。”因为当拿破仑大军横扫德意志时,浪漫派中的许多人被民族的命运所激励,将先前对拿破仑的崇拜转为仇恨。费希特的《致德意志民族的演讲》就是这种转变的代表作。克莱斯特则将普鲁士战败的屈辱和由此产生的仇恨写进了《彭特西丽亚》。这是一部描写亚马逊女王与希腊战将阿基利斯的爱恨情仇的作品,克莱斯特不加节制地描写杀戮的血腥快感,把无法在战场上实现的复仇实现在了自己的小说中。在他的一些作品中,冷静审慎与反思完全被无意识的冲动所取代。他甚至相信:“反思越变得黯然失色,优美便愈发绽放出更加灿烂夺目的光芒。”他的作品中对非理性的本能冲动的关注,使他成为德国浪漫主义文学向现代文学转变的开端。研究克莱斯特的专家库尔特·豪豪夫认为他是“德国第一批现代作家之一”,但是,他的作品中的暴力激情确实被纳粹军国主义利用,他的剧作《赫尔曼之战》曾被纳粹宣传为“德意志本质的完美表达”,在德国国防军中广为传播。不过这只能被看作政治对作者的侵犯。克莱斯特的激情与疯狂本来只属于他自己,是他的生活本身造就了他的性格。

问:克莱斯特确实怀疑理性有窒息精神生活的可能。

答:是的。所以茨威格说:“没有人像克莱斯特一样,是一个被所有激情追逐的人。”受这些激情影响,克莱斯特公然声称:“最让我恶心的是那种叫做知识的东西。”他作品中那种阴沉的色调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几分接近。伴随着他生活中各种不幸的遭遇:生活无着、作品无人赏识、偏激的性格让朋友们渐渐离去、他的祖国普鲁士屈辱地降伏在拿破仑脚下,这些让他开始思考死亡的意义。他结识了身患绝症的福格尔夫人,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共同赴死的意愿之上。1811年11月20日那天,两人来到柏林郊外的万湖边,快乐地喝咖啡、开玩笑,没有人想到这是他们临死前的狂欢。他们离开咖啡屋走向湖边,克莱斯特准确地一枪击中福格尔夫人前胸,随后自己饮弹自尽。正如他在一首诗中所说:“我进了人类之极限,/尝试了不可能之事,/我把一切孤注一掷,/骰子已经定局,/我不能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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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专栏作者:赵越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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